中共中央宣傳部委托新華通訊社主辦

墨脫:秘境開出新“蓮花”

2019-11-13 14:29
來源:半月談網

半月談記者 呂諾 陳尚才 周錦帥

高聳入云的喜馬拉雅山脈,自西向東綿延2400多公里后,被念青唐古拉山和橫斷山脈阻攔,在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峰停住了腳步。奔騰千里的雅魯藏布江,將喜馬拉雅山脈撕開一道口子,從深山峽谷間奔涌而出,折而向南。于是,中國西藏東南部呈現出一個奇特的地理單元——“蓮花秘境”墨脫。

雅魯藏布江(中右)繞墨脫縣城(左)而過,清晨云霧翻騰,宛如仙境 周錦帥 / 攝

如此天造地設、鬼斧神工,使墨脫成為西藏海拔最低、雨量最為充沛之地,同時又以山高谷深、道路異常艱險而聞名于世。雅江上升騰的云霧,為其遮上一層神秘的面紗。千百年來,墨脫是“佛之凈土白瑪崗”,是隱藏在喜馬拉雅南麓深山里的“世外桃源”。一條天路的開通,讓這朵雪山環抱的蓮花,綻放得格外圣潔。

神秘的誘惑

墨脫被嘎隆拉、多雄拉等雪山環繞,印度洋暖濕氣流與高原冷空氣在此相會,形成“高處暴風雪、低處云霧繞”的壯美奇觀。巨大的海拔落差,使這里具有熱帶、亞熱帶、高山溫帶、高山寒帶等立體氣候。

在喜馬拉雅深處,沿著迂回曲折的叢林公路從雪山之巔緩緩抵達山谷,一處“桃花源”水墨粉黛圖在眼前徐徐展開。松柏林立、茶樹吐綠,杜鵑爭艷、戲蝶流連,山泉涓涓流淌,瀑布飛流直下……

墨脫古稱“白瑪崗”,意為“隱秘的蓮花”。據說,1000多年前,蓮花生大士在西藏弘法期間騎馬游歷,發現這里四周環山、溝壑縱橫,猶如盛開的蓮花,遂將此地命名為白瑪崗。藏文《大藏經》中說:“佛之凈土白瑪崗,圣地之中最殊勝。”

而被稱為“圣地中的圣地”的仁青崩寺,就坐落在墨脫鎮墨脫村的卓瑪拉山上。寺內珍藏著目前世界上僅存的五尊八瓣蓮花佛之一。來到卓瑪拉山轉山,朝拜八瓣蓮花佛,是信徒們的神往之旅。

“杜鵑從門隅飛來,帶來了春天的氣息。我和愛人相遇,身心輕松歡愉……”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在他的詩歌中,向世人描繪了一個春色滿園的門珞地區,也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遐想。

白瑪崗是神秘的誘惑。然而,封閉的地理位置和特殊的氣候環境,使墨脫成為最難抵達的詩和遠方。自古以來,進出墨脫都非易事。無論從哪個方向,都要經受螞蟥蚊蟲和毒蛇猛獸的威脅,都要冒著生死攀爬于懸崖峭壁,闖過雪崩、塌方、泥石流等一道道險關。

嘎隆拉雪山上,從嘎隆拉隧道口(左上)出來的墨脫公路蜿 蜒而下。這條路是目前進入墨脫的唯一公路 李鑫/攝

云端的天路

外界因神秘感對墨脫充滿好奇,墨脫人卻因“被神秘”而世代困擾。能不能修一條公路通往外面的世界?這是墨脫人民世世代代的期盼。

據《西藏公路交通史》記載,早在1961年,西藏軍區就曾對墨脫公路開始前期勘測。1965年,筑路大軍試圖打通老虎嘴,沿帕隆藏布江、雅魯藏布江修筑通往墨脫的公路,最后因“修了8公里、花了80萬元、死了8個人”而不得不停工。

20世紀70年代,墨脫公路項目再次上馬,可雪崩、泥石流很快就將剛剛修好的路面摧毀;1989年,公路項目第4次上馬。至1994年1月,一條簡易公路修到墨脫縣城,但通車不久便毀于泥石流和山體滑坡。

為何墨脫公路如此難修?墨脫公路新改建工程項目負責人何先志說:“公路位于歐亞板塊與印度板塊的縫合線上,新構造運動活躍,是世界上最不穩定的地區之一。地震、泥石流、滑坡、塌方等多種地質災害和自然災害均集中,種類齊全,規模龐大。”

一次次失敗,一次次奮斗。2008年10月,國務院常務會議批準墨脫公路立項建設,以隧道穿越嘎隆拉雪山,經米日和馬迪村到達墨脫縣城蓮花廣場,路線全長117.278公里。

武警某部原交通二支隊奉命出征,承擔起這條公路的“卡脖子”工程——打通嘎隆拉隧道。憑著不服輸的精神,這支筑路鐵軍以驚人的毅力和創新精神,將施工中出現的涌水、塌方、巖爆等各種難題逐一解決,把隧道一米一米地向前推進。

2007年,山東農業大學畢業生張智勇,應征進入武警部隊交通指揮部。隨后,他來到嘎隆拉隧道從事測量測繪工作。入伍前,相戀4年的女友田亞琴趴在他肩頭哭了一場,然后輕聲對他說:“我考研吧,等你回來。”

項目部生活條件艱苦,工作任務異常艱巨。嘎隆拉隧道全長3.1公里,設計縱坡為4.1%,隧道落差128米,在世界隧道建設史上,開創了地形起伏最大、降雨量最大、地震烈度最高、地質災害最多、地質條件最復雜的多項“世界之最”。

“一輛大卡車掉下山崖,奄奄一息的駕駛員被抬到項目部求救,想盡辦法最后也只能看著他失血過多而死去;一個在墨脫打工的內地小伙子翻山回家過年,結果凍死在嘎隆拉的風雪中。臨終前,為了取暖,他連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鈔票都燒了……”

張智勇記得,就在隧道修建過程中,仍有人因為翻越嘎隆拉雪山丟了性命。為了不影響工程進度,他一次次放棄探親休假,和田亞琴的婚期一拖再拖。

2009年7月,正在讀研的田亞琴利用暑假,帶著潔白的婚紗,跨越千山萬水,來到嘎隆拉項目部。這是一場姍姍來遲的婚禮。那一天,項目部工作人員和家屬一起為這對新人操辦了簡樸而熱烈的婚禮。張智勇身著軍裝,田亞琴穿上婚紗,二人相擁在雪山前,笑得很甜。

2013年2月,張智勇和田亞琴的兒子出生。他們給兒子取名“秉墨”,意為秉承墨脫筑路精神。

墨脫縣城曾經最寬的一條路,通往墨脫小學 李靖/攝

遠去的馬幫

2013年10月31日,中國向全世界宣布:從西藏波密縣扎木鎮到墨脫縣城的扎墨公路正式通車。至此,西藏墨脫不通公路的歷史宣告結束,也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所有建制縣均通上了公路。

同時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的,還有回響在雪峰、峽谷間的馬蹄聲和馱鈴聲。

“叮叮當當,叮叮當當……”45歲的門巴族人旦增江措時常在夢里依稀聽到馬幫歸來的聲音:舅舅走在前面,巡查著路線,自己跟在后面,吆喝著牲口。

未通公路前,墨脫被稱為“高原孤島”。當地所需生活物資和建筑材料,只能在冰雪消融的季節,靠人背馬馱,從波密縣的扎木鎮或米林縣的派鎮運進來。

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出墨脫,馬幫和背夫都要冒死攀爬于懸崖峭壁,風餐露宿,難卜生死。那時,年輕的旦增江措學著大人的樣子,躬身用后背馱著藤筐,將背帶縛在額頭上,沿著祖輩們摸索出來的古道前行。

80年代末,墨脫縣城所在地墨脫鎮有門巴族、藏族住戶1100多人,大多數人從事背夫和馬幫生意。那時的墨脫,被外界稱為“有縣無城”。

“當時,墨脫鎮處在一片沼澤包圍中,大家住在木板茅草搭建的吊腳樓里;出行要踩著沼澤中的木樁‘練功夫’,生計主要靠打獐子、賣麝香、走馬幫維持。僅有的14公里鄉村馬道,是全村唯一找得見的路。縣城僅有的一條簡易的水泥路旁,簇擁著木板房、鐵皮房。那些是政府辦公場所和民居,也是看得見的全部建筑。”

這是墨脫老一輩人記憶中的家園。墨脫人說,在這里,縣城是用馬背馱來的。

20歲那年,旦增江措聽到的最好的消息,是政府為墨脫修了一條路。1994年1月,一條連接波密和墨脫的簡易公路修通。可惜,雨季一到,山體滑坡和泥石流很快就摧毀了那條簡易公路。

這條路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,雖然車輛無法通過,但騾馬尚可行走。這一年,旦增江措用多年積蓄買了一匹馬、一頭騾子,告別背夫生涯,成為馬幫中的一員。

在馬幫的馱鈴聲中,墨脫鎮正悄然改變:沼澤的水排掉了,學校建起來了,商店越來越多了,道路也在逐漸延展。事實上,扎墨公路的建設與維護一直沒有停止。到2003年時,部分路段已經可以實現季節性通車。

一時間,賣掉馬匹跑運輸成為墨脫眾多馬幫的共同選擇。

看到機會的旦增江措,用多年積蓄購買了一輛貨車。之后,他開啟了“升級”之旅,小貨車換吉普車,吉普換解放牌卡車,再換東風卡車……2012年,他看準了墨脫建設步伐加快的時機,投資建起砂廠,生意蒸蒸日上。

琳瑯滿目的商品、生活必需的物資、現代時尚的家電,搭乘卡車,從大山外來到墨脫,走進千家萬戶的生活。一棟棟用茅草蓋頂、木板作墻的門巴族吊腳樓,逐漸被規劃整齊有序、民族特色濃郁的磚混新居取代。

卸下背夫和馬幫身份的墨脫人,開始謀劃著新的職業。除了貨運司機、有機茶農、家庭旅館經營者,他們還化身為村民邊防巡邏人、生態環保員等。如今,快遞小哥把墨脫人網購的商品送到家門口。

朝陽下,晨霧沿著雅魯藏布江彎彎曲曲的河道,逐漸漫過娑羅樹、芭蕉葉和門巴人家紅綠相間的屋頂,向墨脫更深處漫溯。墨脫人已經走出了“高原孤島”。

這是墨脫縣著名景點果果塘大拐彎 李鑫/攝

墨脫的味道

拉薩的餐飲店里,次旺一家正和前來旅游的同學陳靜把酒言歡。說話間,香噴噴的墨脫石鍋雞被服務員端上餐桌,青白色的石鍋中,手掌參、松茸、藏雞肉令人垂涎。

這種由墨脫幫辛鄉特殊皂石打制的石鍋,燉入林芝出產的松茸、手掌參和藏雞肉,經過1個多小時的溫火慢燉,“靈魂伴侶”般的味道,常引得人們食欲大增,拍手稱贊。

墨脫每家每戶都有用石鍋烹飪美食的習慣。在德興鄉德興村,記者走進一家門巴農家樂。三幢門珞風情的房屋掩映在群山綠蔭中,庭院四周柑橘掛滿枝頭,芭蕉皮黃熟透。男主人次仁旺加已將一鍋特色石鍋雞端上餐桌。石鍋中除了雞肉、松茸外,還加入了各種墨脫野菜,芳香撲鼻。

幫辛鄉是墨脫石鍋著名的原產地,當地人將出自墨脫懸崖上的皂石,用原始刀具雕鑿成鍋。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幾口十幾年甚至上百年的石鍋。

做石鍋是墨脫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藝,墨脫人從出生那天起就離不開石鍋。石鍋熬的湯,味道醇厚,據說對心臟和骨骼有意想不到的好處。

未通公路前,墨脫神秘的美,令人向往;公路通車后,墨脫百轉千回的味道,讓人癡迷和回味。

燒一壺清泉水,沏一杯墨脫茶,斜倚在搖椅里,看杯中綠葉沉下又回升,任雅江濃霧升騰又蕩開。遠處是青翠欲滴的蒼山,近處是云卷云舒的淡然,這是墨脫最好的打開方式。

走進墨脫,同樣不可或缺的是,要走一走茶園地頭,聽一聽采茶姑娘婉轉的山歌。

在墨脫鎮墨脫村,我們踏足了這樣一處茶園。青山綠水旁,一壟壟茶樹整齊地排列在山腳下,紅白相間的茶葉加工廠鑲嵌在茶田間,門巴族姑娘腰掛竹簍,一邊采摘茶青,一邊哼曲逗樂:“情人丟了,有人哭了。蓮花開了,佛也笑了……”

亞熱帶濕潤氣候,加之丘陵地形多,造就了墨脫特色的高山有機茶。過去,當地群眾長期從事單一農業生產,只能自給自足;而今,綠油油的茶田到處可見。茶產業已成長為墨脫特色農牧業中的主導產業,撐起了農民增收、農村富裕、脫貧攻堅的一方新天地。

道路不斷延伸,一些古老的職業和傳統的生活方式正在或已經成為歷史;一些新興的產業和現代化的生活,吹拂著“蓮花勝境”。墨脫,正成為越來越多人能夠到達的詩和遠方。(刊于《半月談內部版》2019年第11期)

責任編輯:孔德明

熱門推薦

六合图库彩图财神报